
那场洪水来得有点突然。
暑假里,山谷里的水一下子涨了上来,下坝的房屋被淹,村民被迫到学校宿舍避难。等到新学期开始,田新宇收回孩子们的暑期摄影作业,打开相机,几乎每一张照片都指向同一个场景——水、倒塌的泥墙、被转移的人群。
他意识到,孩子们其实已经在记录世界,只是还没人带他们去理解,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
田新宇是一名支教老师。2024年9月,他来到云南昭通彝良县树林乡管坝小学,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山里,教授数学和科学。
2025年5月,他把SDG Hero游戏素养计划带进教室,做了一场关于可持续发展目标的游戏共创工坊。洪水之后,他又开了第二场,以“气候变化”为主题。他希望孩子们知道,这场洪水不只是“村里的事”,而是和整个地球正在发生的变化有关。
要理解他为何把SDG Hero带进山里,要从他自己讲起。
展开剩余90%在哪儿都能活,但要做有意义的事
在“游戏素养滇藏同行”访学营的自我介绍环节,田新宇给自己选了两样食物代表自己:洋芋和苞谷。彝良气候寒冷、海拔高,真正能长出来的主粮并不多,这两样却格外顽强。他说自己也有点像它们——在哪儿都能活,只要是在做觉得有意义的事。
田新宇来自安徽皖北的农村,是留守儿童。小学一个班上百人,两位老师,大量时间靠自学。每学期开学,都会有十几个同学“消失”:有人外出打工,有人回家务农。
初中起,他跟着做小生意的父母去了合肥,转进一所条件更好的学校。周围同学从幼儿园就开始补课,而他小学毕业时,英语只会背字母歌。那是他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:孩子之间的差距,很大程度上来自出生在什么地方。
大学他去了海南读数学。毕业后在合肥做科普工作,用摄影和展览给城市里的孩子讲科学。那些孩子来自条件优渥的学校,资源充足、路径清晰。他一边羡慕,一边愈发确定:自己童年里缺失过的那些东西,至今仍在许多地方缺失。他意识到,自己真正想做的不是科普,而是更接近童年的那道裂缝——教育公平。
“我希望能去帮助像小时候的我那样的孩子。”于是,2024年,田新宇报名“为中国而教”,来到彝良管坝小学。除了数学和科学课,他还开了一门摄影课,取名《带上她的眼睛》;并在次年,正式把SDG Hero引入课堂。
用游戏做教育,这个形式一下就抓住我了
田新宇第一次注意到SDG Hero,是在支教老师的群里。招募文案里的那句话吸引了田新宇:“以游戏之力,开启可持续未来。”他点进去看完,很快意识到:这种方式,或许正适合眼前这群孩子。
他本身就是桌游爱好者,大学时曾和同学一起尝试设计游戏。而到了彝良,他看见的是另一种“天生会玩”的能力:孩子们几乎没有电子设备,课间和放学后还在玩田新宇小时候的那一套——丢沙包、跳皮筋、扔石子。但他们会自己商量规则、改游戏玩法,几个孩子就能搭出一套新游戏。
他意识到,如果给他们一套完整的材料,再加上一点引导,孩子们完全可以用自己熟悉的“玩”,去理解气候、环境、公平这些看似遥远的议题。于是,2025年5月,他成为Game Master,把SDG Hero带进了山村教室。可真正开始实践后,他很快遇到了一些他没预料到的挑战。
游戏工坊里的那些瞬间
翻墙拆盒子的孩子,其实不是为了钱
第一个挑战发生在暑假。
一群三四年级的孩子翻进学校围墙,溜到教师宿舍门口,把堆放的快递箱拆了个遍。SDG Hero的材料包也在其中——盒子被撕开,角色牌散了一地,宝石被揣在兜里。
最初的愤怒很快过去。田新宇开始意识到,这些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,并不清楚什么是“不能拿”的,也没人系统地教过他们规则和边界。
和材料包一起被拿走的,还有老师的手机、项链。有人拿到一条金项链,把它掰成一粒粒金豆子,当弹珠玩,很快全弄丢了——说明孩子们不是为了钱,只是觉得“好玩”。
“你会发现,他们很多行为不是恶意,而是匮乏。”这件事之后,他更坚定地把 SDG Hero 看成一种“补课”:一堂关于规则、公平和责任的课,也是一堂关于“孩子如何和世界打交道”的课。
他们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和世界有关系
暑假还没结束,洪水来了。
开学后,田新宇让孩子们把暑期拍到的照片贴在黑板上。教室里很快被洪水的影像填满。
他没有急着讲道理,只问了一句:这只是我们村里的事吗?
在随后的游戏设计中,孩子们开始围绕自己的村庄思考:如果洪水再来,先救谁?哪些地方最危险?有限的时间里,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?
讨论逐渐深入,有孩子提出疑问:为什么现在洪水越来越多?
这一次,他把极端天气、碳排放、污染和全球变暖讲给他们听——那些听起来遥远的词,其实与他们的生活紧密相连。“你们看上去在一个小地方生活,但所有事情,都连在一起。”
在展示环节,有小组画出了洪水前后的对照图,也有孩子写下:“保护环境,就是保护我们自己。”
田新宇想起自己小时候生活在泄洪区,却从没人解释过洪水的原因,只觉得发洪水了可以不上学挺开心的。现在,孩子们开始把眼前的灾害连向整个地球。
那一刻,他知道事情正在发生变化。
把表达权还给孩子
在游戏工坊里,他也看到了一些更细微的变化。有孩子长期成绩靠后,习惯用“我笨”来概括自己。在传统课堂里,这样的孩子很容易被标签化。但在摄影和游戏设计中,他们开始显露出另一种能力:记录、协调、检查规则是否公平。
田新宇慢慢意识到,摄影课和游戏工坊,指向的是同一个核心——本质上都是把一种权利来交还给孩子。
《带上她的眼睛》这门摄影课,最早的出发点是“把影像的权利还给乡村孩子”。外界对他们的想象,往往来自一些高度符号化的照片——灰暗教室、破旧校服、抬头望向镜头的大眼睛。那些影像并非虚假,却过于单一。如果只通过单一的“苦难叙事”去看他们,人们想到的帮助往往只有“捐钱、捐物资”。
那如果把相机交给孩子呢?他开始尝试让孩子自己拍:他们拍晒满院子的洋芋、暴雨后的彩虹、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水痕,也拍自己在操场上做游戏的影子。
在他看来,孩子拍出来的东西,往往比大人更接近真实;这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,把“表达的权利”还给他们——而且门槛很低,只需要有一次按下快门的勇气。
他认为SDG Hero做的是类似的事,只不过媒介从相机变成了游戏。
很多游戏是大人设计给孩子玩的,但大人不一定真正了解他们在想什么。在 SDG Hero 里,孩子需要以自己的经验为出发点,去设计规则、设定情节、构建世界观——这推动他们表达:我觉得什么是公平,什么是危险,我害怕什么,我希望世界变成什么样。当一个孩子意识到自己可以表达、也值得被倾听时,对自我的认知就会发生变化。
灵台无计逃神矢
田新宇的微信签名,来自鲁迅《自题小像》中的一句话——“灵台无计逃神矢”。他说,那是一种无法回避的内在召唤:你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事,如果不去做,心里就会不安——心里的那支箭,你躲不过。
在他眼里,鲁迅的那支“神矢”指向的是“无穷的远方,无数的人们”;而他自己的那支,则指向教育公平——指向那些与他童年相似、被系统性忽视的孩子。
田新宇说:“我不觉得自己是在拯救谁,更多是陪伴小时候的我自己。”支教让他第一次有了“知行合一”的感觉。在他看来,以前在城市里做科普,说的也是教育,但心里那颗种子一直是悬着的。而来到山里之后,他觉得自己像一颗星星沿着既定的轨道在运行。
Game Master的经历,则让这条轨道更清晰了一点:不仅是教书,而是在用自己喜欢的游戏,给孩子建立起一条条“链接”——
在村庄和外界之间,
在个人经历和全球议题之间,
在自己的童年和孩子现在的童年之间。
此外,他还强调波克公益的“链接”作用:一方面,波克公益以游戏化方式把可持续发展目标带给乡村儿童;另一方面,波克公益把公益人纳入更大的网络。“像我这样的支教老师如果和外界完全断开,很容易被现实磨掉,当初那点公益理想很快就不见了。”
“所以你要不停地链接,”田新宇笑了笑,“链接外面的世界,也链接最初的自己。”
这是我做过最正确、也最不会后悔的选择
如果要对一年前刚刚成为支教老师的自己说一句话,田新宇的答案很明确:这是他做过最正确、也最不会后悔的选择。他很清楚,这条路并不轻松。“过程中肯定会有很多困难,比你一开始想象的还要多,但坚持下去、走下去,你会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,看见真正的价值所在。”
在他的想象里,SDG Hero 在乡村学校的未来,不应该只是“来一两场活动”,而是成为一种常态化的教育方式:让更多老师学会用游戏讲可持续发展,让不同年级的孩子,有机会围绕自己的问题做设计——从气候变化,到校园安全、垃圾分类,乃至留守儿童的情绪和陪伴。在他看来,乡村孩子最缺的可能不是某一个知识点,而是机会——被听见、被认真对待、被当成创作者的机会。
访谈那天,正逢大雪节气。彝良的冬天漫长而寒冷。在滇东北的乌蒙山里,冷空气会从 9 月一直陪他们到来年的 6 月。但在管坝小学的教室里,一台相机、一盒游戏、几张纸板和宝石,正帮一群12岁的孩子,慢慢把和世界的那条线连起来:
他们开始理解洪水不只是偶然;
知道规则可以由大家一起制定;
也意识到自己可以提问、表达和创造。
他们会开始觉得,自己和世界是平等对话的。
在大雪已至的滇东北山谷里,这已经是一件足够重要的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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